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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/ 鄭淳予醫師
【醫生你會說臺語嗎？】
大家還記得我之前說過，一直都有想當Uber司機的夢想嗎？
今天，我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...
因為前幾天，在診間裡發生了一件事，這是真實故事，沒有改編。
（其實很少寫長文，但這次，算是為自己記錄下來，診間故事和我的決定，是因為老了嗎？怎麼常常在病人面前亂哭一陣啊...XD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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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位病人，近半年前因為車禍造成腦傷，之後幾乎無法開口好好說話。
幾個月前，他的太太帶著他來接受治療。第一次看診時，我就先和太太以及病人說明：因為腦傷造成的後遺症，加上受傷至今已經過了不短的時間，治療效果可能有限。
但即使如此，我們還是想盡力抓住一絲機會，試著密集治療看看。
這幾個月來，他們夫妻非常努力，規律地往返診所接受治療。病人的意識、精神狀態、專注力以及理解力，其實都有明顯進步；
只是口說表達這關，始終還是卡著一道瓶頸無法突破，顯得有些困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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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天在診間裡，我照例和他們聊近況。雖然病人還是無法順利說話，但他的理解力已經比先前進步很多，所以我會持續和他聊天，也刻意留很多時間，讓他慢慢嘗試表達。
即使常常說不出來，或只能擠出一兩個字，我也一直覺得，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很重要的練習。
就這樣大約聊了 15 分鐘...
突然之間，毫無預兆地！
真的就是突然之間，他用非常流利的臺語問了我一句：
「醫生，你敢會曉講臺語？」（醫生，你會講臺語嗎？）
那一瞬間，我震驚到以為自己聽錯了！
怎麼可能？一個長期失語的腦傷者，怎麼可能突然吐出這麼完整的句子？
我愣了一下，然後也用自己並不輪轉的臺語回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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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果就像某個封印被瞬間打開一樣，從那一刻開始，病人像水庫洩洪一般，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臺語。
他說：「因為阮某佮囡仔攏聽無臺語，所以我就攏無講啊！」（因為我的太太跟小孩都聽不懂臺語，所以我都不說！）
更令人驚訝、也更有意思的是，太太說，車禍腦傷之前，先生本來就很少講臺語；車禍之後，她更是從來沒聽過他說半句臺語。
當場她也有點嚇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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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這樣，病人原本無法說話的封印，竟然突然被解開了。
病人後來補充說，其實他小時候，父母、阿公阿嬤都是用臺語和他說話，所以他本來會講。只是長大之後，越來越少說，幾乎不再用了。
那個當下，為了維持身為醫師的形象，我表面上努力保持冷靜，但其實心裡早就激動得不知道該怎麼辦，眼眶幾乎泛淚...
我跟他說：
「那從現在開始，是你太太要精進臺語了。現在不是你有語言障礙，反而是你太太有語言障礙喔！你們的局勢，已經完全大逆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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治療三個月，我原本正準備和病人、家屬一起檢討：目前的治療方向和策略？而這個契機，讓我們三個人全都燃起了信心。
我也跟太太說，接下來我們要開始替他創造更多臺語環境，儘量讓他多說、多表達。或許說著說著，原本受損的中文神經迴路，也有機會跟著一起被活化、慢慢恢復。
老實說，就算我每天在腦科學領域打滾，也還是無法完整解釋這件事...
照理來說，語言功能恢復後，應該是讓病人更順利地使用他原本熟悉、慣用的語言；但這次的治療，卻像是意外解開了大腦深處某個封印，讓那個能流利講臺語的開關，就這樣打開了。
雖然他現在還不能流暢地說中文，但身為臺灣人，看到一個人可以這樣自然流利地說臺語，我反而還有點羨慕 XD
我跟他說：
「以後我要多跟你學臺語了。身為臺灣人，你以後就好好講臺語就好，不用太擔心其他語言。接下來，是你身邊不會講臺語、聽不懂臺語的人要努力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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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學與臨床工作，有時候就是這麼有趣。
我們依循醫療常規、科學知識與臨床指引，一步一步照顧病人；但時常，在我們覺得機會渺茫的時候，奇蹟就會這樣發生。
這件事對我的衝擊很大，也給了我非常深的鼓舞。
它讓我重新感受，自己能做這份工作，是多麼幸運，多麼值得感謝。
因為我相信，不但是病人往後的人生得到救贖；他的太太、孩子，甚至整個家，都可能因為這樣的轉折，慢慢走向不一樣的方向。
還有什麼，會比能參與這樣的過程，更令人興奮和感激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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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一開始我說，我做了一個重大決定：
這個決定是：我成為 Uber 司機的計畫及排程，可能要再稍微往後延了...
此刻的我，還需要更加努力，成為一個能夠陪伴病人、參與病人人生故事的人。
醫生這份工作，我想好好做下去，更加謙遜、懷抱更多感謝地做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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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我很少寫這樣的長文，也很少分享診間故事。
一方面，是因為不希望過度觸及病人的隱私；另一方面，也總覺得診間裡的一切太日常了，日常到不足掛齒。
但這次，我想了幾天，還是決定把這個令我悸動的瞬間記錄下來。
最重要的原因，是想留給未來的自己。
希望有一天，當我疲倦了、沮喪了，甚至快要忘記初心的時候，我可以回頭看看今天寫下的這些，提醒自己：
曾經有這樣的瞬間，曾經有一個這樣的奇蹟，讓我那麼深地被震撼、被感動。
願我永遠不忘記。
也祝福大家，都能在已經習以為常的日常裡，看見火花，遇見奇蹟，找到那個能讓自己繼續走下去、不忘記初心與熱情的亮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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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也許未必有什麼巨大意義，
但人生確實有這些會讓我們想繼續走下去的火花，和奇蹟般的瞬間，
讓我們在每天早晨睜開眼睛的時候，仍然有想起身下床的理由。
一天又一天的日常，不就是這樣，一點一滴累積而成的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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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S：
聽說病人的語言功能解封印之後，一走出診間，就開始跟護理師抬槓、尬聊。尤其護理師在做衛教的時候，被他逗得又想笑、又想翻白眼，實在太有趣了。
因此，我也特別在病歷寫下醫囑叮嚀：
「全診所上下所有同仁，都要開始跟病人講臺語。」
真的非常期待，下次他還會蹦出什麼新花樣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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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：是今天我看診結束後，轉頭拍下來的。
想當初會選擇走神經科，有一部分是不小心被這些替病人做神經學檢查的酷東西給迷惑了（笑）
照片裡的這把聽診器和小工具，是從我當住院醫師的時候就跟著我，到現在已經二十年了...
時常看到這把聽診器，就會提醒我不要忘記當時選擇做醫生，甚至是選擇做神經科醫生的初心。
這也算是日常中對我來說，很重要的一個信物。
還有什麼，會比能參與這樣的過程，更令人興奮和感激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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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一開始我說，我做了一個重大決定：
這個決定是：我成為 Uber 司機的計畫及排程，可能要再稍微往後延了...
此刻的我，還需要更加努力，成為一個能夠陪伴病人、參與病人人生故事的人。
醫生這份工作，我想好好做下去，更加謙遜、懷抱更多感謝地做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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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我很少寫這樣的長文，也很少分享診間故事。
一方面，是因為不希望過度觸及病人的隱私；另一方面，也總覺得診間裡的一切太日常了，日常到不足掛齒。
但這次，我想了幾天，還是決定把這個令我悸動的瞬間記錄下來。
最重要的原因，是想留給未來的自己。
希望有一天，當我疲倦了、沮喪了，甚至快要忘記初心的時候，我可以回頭看看今天寫下的這些，提醒自己：
曾經有這樣的瞬間，曾經有一個這樣的奇蹟，讓我那麼深地被震撼、被感動。
願我永遠不忘記。
也祝福大家，都能在已經習以為常的日常裡，看見火花，遇見奇蹟，找到那個能讓自己繼續走下去、不忘記初心與熱情的亮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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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也許未必有什麼巨大意義，
但人生確實有這些會讓我們想繼續走下去的火花，和奇蹟般的瞬間，
讓我們在每天早晨睜開眼睛的時候，仍然有想起身下床的理由。
一天又一天的日常，不就是這樣，一點一滴累積而成的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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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S：
聽說病人的語言功能解封印之後，一走出診間，就開始跟護理師抬槓、尬聊。尤其護理師在做衛教的時候，被他逗得又想笑、又想翻白眼，實在太有趣了。
因此，我也特別在病歷寫下醫囑叮嚀：
「全診所上下所有同仁，都要開始跟病人講臺語。」
真的非常期待，下次他還會蹦出什麼新花樣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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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：是今天我看診結束後，轉頭拍下來的。
想當初會選擇走神經科，有一部分是不小心被這些替病人做神經學檢查的酷東西給迷惑了（笑）
照片裡的這把聽診器和小工具，是從我當住院醫師的時候就跟著我，到現在已經二十年了...
時常看到這把聽診器，就會提醒我不要忘記當時選擇做醫生，甚至是選擇做神經科醫生的初心。
這也算是日常中對我來說，很重要的一個信物。
© CC BY-NC-ND 4.0
